1815年，欧洲动荡之际，瑞士在维也纳会议上获得“永久中立国”地位，得到国际承认。中立成为瑞士国家认同中的核心关键词之一。然而，今年9月底，瑞士选民以70.1%的压倒性比例否决了一项旨在让瑞士采取“更严格中立原则”的提案。
9月27日，瑞士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为本国延续数百年的中立原则在宪法层面确立一套更为严苛的定义。此次公投的背景是延宕4年多、各方消耗巨大的俄乌冲突。
瑞士人民党等提案支持方认为，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跟随欧盟对俄罗斯实施多轮制裁，背离了中立原则，损害了瑞士作为国际调解人的公信力。他们呼吁民众投票支持“不要战争、要中立”。提案的核心诉求包括把永久中立写入联邦宪法，并且成为一个不可轻易变更的条款；禁止瑞士加入或与任何军事防御联盟合作，除非瑞士正在遭受军事攻击或者是此类攻击正在准备实施；除非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瑞士不得对交战国实施制裁；瑞士应利用自身的中立地位积极发挥调停作用。
提案由瑞士人民党支持者、前政府部长克里斯托夫·布洛赫发起，他为此投入了380万瑞士法郎。然而，瑞士联邦政府、议会以及几乎所有主要政党均反对这一提案。他们认为该动议将限制瑞士应对地缘政治挑战以及与北约合作的能力，导致国家在遭受攻击时变得更加不安全。绿党议员西贝尔·阿尔斯兰称，该动议的意图是“让瑞士在国际上孤立自己，在国际法被践踏时推卸责任”。
公投结果出炉后，瑞士外交部长卡西斯表示，这个结果并不是反对中立，瑞士昨天是中立、今天也是中立、未来也将继续保持中立。他说，瑞士中立的目标始终是维护国家安全与独立，防止被卷入战争。伯尔尼研究机构Gfs.bern联合主管卢卡斯·戈尔德接受瑞士公共广播公司采访时表示，瑞士选民并非否定中立本身，而是清楚瑞士中立原则所要达成的目标。
中立因战火而生，也在战火中流变。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后，瑞士的传统中立模式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禁止北约成员国战机飞越瑞士领空、向乌克兰运送武器，同时阻止北约成员国将从瑞士购买的坦克和弹药转运给乌克兰。面对外部压力与形势变化，瑞士早已调整相关政策。今年8月中旬，瑞士扩大对俄制裁名单，紧随欧盟的第20轮对俄制裁方案发布。
有专家分析称，此次公投结果暴露了瑞士作为“中立国家”的尴尬处境。瑞士外交官加布里埃尔·卢钦格表示，随着多边主义弱化和大国竞争加剧，瑞士正面临“中立性在国内备受争议、在国外需要不断解释”的困境。
实际上，拥有“永久中立国”地位的瑞士，始终在根据形势作出灵活调整。瑞士政府在其报告中曾明确写道，中立不是一个僵化的概念，应随国际环境变化和瑞士自身利益而调整。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瑞士参与了美国主导的对伊拉克经济制裁；1996年加入北约“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去年，瑞士国防军出台政策文件，呼吁加强与北约的军事融合；今年，瑞士先是申请加入旨在整合欧洲多国防空系统的“欧洲天空之盾”倡议，随后加入“欧盟防务创新中心”，成为该机构唯一一个非欧盟成员国。
显然，瑞士试图让中立更有灵活性，但中立的存续日益依赖某种平衡术：既要与西方保持足够的合作以维护安全和经济利益，又要维持足够的中立形象以保有国际调解者的信誉。在和平时期，这种平衡尚可维持，但在地缘政治动荡加剧的时代，其空间正被不断压缩。
瑞士地处欧洲“十字路口”，东邻奥地利，西邻法国，南邻意大利，北邻德国。阿尔卑斯山脉占国土面积的60%，山间峡谷易守难攻。对于周边列强而言，与其让对手占据这块缓冲地带，不如共同承认其中立。这是1815年维也纳会议上瑞士获得“永久中立”地位的地缘逻辑。
此后，1907年《海牙公约》在法律层面进一步界定了中立国的权利与义务，瑞士也逐步建立起自身的防卫体系。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面对种种困难，瑞士均保持了中立地位。凭借中立身份，瑞士得以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与交战双方同时保持贸易往来，战后更成为跨国企业设立总部的首选地之一。瑞士法郎的稳定性和瑞士银行业的信誉，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立带来的政治稳定预期。
瑞士虽然不是欧盟成员，但通过双边协议深度进入欧洲单一市场，其金融、制药、精密制造等产业在全球竞争中获益于这种“既在体系内、又保有特殊地位”的身份。然而，传统的中立以规避陆地战争为前提，其有效性建立在阿尔卑斯山这道天然屏障之上，但新型战争形态正在改变这一前提。瑞士深度参与欧洲单一市场和经济一体化，金融、铁路、电力、数据网络与整个欧洲大陆紧密交织。只要欧洲出现战火，哪怕没有一兵一卒越过瑞士边界，瑞士客观上就已经被卷入。瑞士负责安全政策的国务秘书马库斯·梅德尔表示，瑞士认为自己是“欧洲安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公投中，65岁以上、经历过冷战年代的瑞士公民更强烈地反对采用更为严格的中立原则，他们深知瑞士的生存之道在于身处西方阵营的同时保持中立。由此可见，1815年，瑞士选择中立，是因为在当时的地缘格局中，这是最有利于自身生存与发展的道路；而今天，七成选民拒绝将“严守中立”写入宪法，是因为他们相信“灵活中立”才能更好地保护瑞士的独立、安全与繁荣。
今年11月，瑞士选民将再次就中立问题投票，决定是否放宽武器出口的严格限制。他们的选择，将进一步解答“中立”对现在的瑞士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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